陆瑾的质问如同惊雷,在静室中炸开。
他额角青筋微凸,紧盯着赵真,眼中是压抑多年的怒火与不解。
赵真脸上的无奈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陆瑾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老陆……”
赵真将茶杯推到陆瑾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
“你觉得,删掉那段记忆,对玲珑来说,真的就是解脱吗?”
“不然呢?!”
陆瑾低吼,手指几乎要捏碎茶杯。
“眼睁睁看着她被心魔折磨,稍有不慎就走上绝路?
老赵!那是我的曾孙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你的试验品!”
他无法理解,为何赵真在玲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赵真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在冰凉的瓷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远方。
“玲珑母亲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他抬起眼,直视陆瑾。
“她的痛苦,源自对至亲惨死的真相无法接受,对自身可能失控的恐惧。
这是一种‘清醒’的痛苦,是她必须跨越的深渊。”
“荒谬!”
陆瑾猛地拍桌。
“清醒地痛苦就不是痛苦了?跨越?万一她跨不过去呢?
端木瑛的双全手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你我都清楚,双全手有这个能力!”
“是,瑛子有能力抹去那段记忆,甚至重塑玲珑对那段往事的认知。”
赵真承认道,但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但老陆,心魔的本质是什么?是深植于灵魂的印记,是生命本能在巨大创伤下的扭曲。
双全手能修改记忆,能调整情绪,但它真的能彻底根除那份源于生命深层、与玲珑自身‘性’与‘命’紧密相连的创伤根源吗?
更何况,倘若真的对那孩子使用双全手,她的修行之路,恐怕也就……”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瑾被赵真的话噎住,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再者……”
赵真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逼迫玲珑,是她自己拒绝了。”
“她拒绝是因为她听你的!你……”
陆瑾下意识反驳。
“不。”
赵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她拒绝,是因为她是陆玲珑。她骨子里和你陆瑾一样,骄傲,倔强,不愿逃避。
她选择面对,选择在痛苦中锤炼自己。
孩子能有这样的觉悟,我们这些当师长的,不应该替她感到高兴吗?”
赵真看着陆瑾,眼神复杂。
“老陆,你知道吗?我是个过来人,所以我心里很清楚,这种不屈不挠的意志,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加珍贵!
它是突破‘性’之桎梏,真正性命双修的契机。
我若强行将她推给瑛子,那才是对她这份觉悟最大的亵渎,也是对她未来可能性的扼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龙虎山层峦叠嶂,云雾渐起。
“修行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心魔是劫,也是缘。
玲珑选择了她的路,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证道。
我这个做师傅的,能做的,是相信她,引导她,在她跌倒时扶一把。
而不是替她铲平前路,或者……在她尚未倒下前,就断定她不行,用外力强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