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抬眼看了看街对面的路牌,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印着模糊的“后坪街”三个字。
“武隆。”
“明天去乡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四又吸了口烟,吐出来的时候,气息有点重。
“武隆……行,知道了。”
“果然……你还是这个性子,一声不响地就去了。”
他没有问赵九缺去武隆做什么。
没有问罗天大醮的事,没有问王并,没有问那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的“王蔼会死在‘百咒’手里”。
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听筒里偶尔传来烟灰被弹进烟灰缸的轻微声响。
“华北最近出了点状况。”
徐四开口,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这几天突然多了几十起异人纠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城的一个散人,和西城的另一个破落法脉,因为停车位打起来了;通州那边两个小家族,为了条得了炁的狗,闹到要开祠堂;还有津门一搞幻术的,在酒吧里跟普通人起了冲突,差点把整条街的人拉进幻觉……”
他顿了顿。
“搁平时,这些都不叫事。”
“但现在扎堆冒出来,我跟三儿都得亲自下场去擦屁股。”
“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了,还是转不开。”
赵九缺听着,没有说话。
徐四又吸了口烟。
“所以,你那边,我暂时是帮不上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卖完了。
但赵九缺听出那层平铺直叙之下,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用王并那纨绔的屁股想都能想明白,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你要的那些进山物资,”徐四继续说,“帐篷、防潮垫、压缩干粮、净水片、应急药品、信号棒、高能量巧克力、你惯用的那几款符纸和朱砂……还有你存我这儿的那些东西,我都给你备齐了。”
他停顿了一下。
“都放在西南大区的库里了。”
“你到了重庆,直接电话找郝意,他那边会派人送到你指定的位置。”
电话那头的打火机又响了一下。
“老赵。”
“嗯。”
“活着回来。”
徐四说完这四个字,没有立刻挂电话。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轻微杂音,和他刻意压低的、一下又一下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活了三十多年,”徐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少了那层刻意维持的随意,“见过很多异人,也送走过很多异人。”
“有些人死了,我不觉得可惜。”
“有些人死了,我会难受一阵,但也就一阵。”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
赵九缺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街对面,那家兼营丧葬用品的杂货铺老板正弯腰收拾门外的花圈。
他先把左边那只抱起来,转身放进店里,又出来抱右边那只。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赶时间。
“我是说,”徐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含在烟里,“如果能有你这么个朋友,好像也还不错。”
他说完,没等赵九缺回应,啪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赵九缺站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玄离抬起头看他。
“走吧。”赵九缺说。
他继续往前走。
玄离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已经把花圈都收进去了,正伸手去够门边那根老式的拉线开关。
他拽了一下,门灯灭了,铺子陷入黑暗。
赵九缺走过那扇卷帘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指尖轻抚了一下那布满灰尘的卷帘门,仿佛是要隔着那卷帘门、触碰到里边带着“奠”字的花圈一般。
然后,他手指尖一搓,把灰尘轻轻搓去,随后继续向前。
他在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便民超市停下。
超市不大,二十来平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从粮油调料到文具玩具一应俱全。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正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里充斥着夸张的背景笑声。
赵九缺拿了一些水,一些压缩饼干,又拿了两袋火腿肠————玄离的。
结账时,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架势,是准备去乡镇进山啊?”
“嗯。”
“后坪那边?”
赵九缺没说话。
妇女把扫码枪对准火腿肠的条形码,滴的一声。
“这季节山里冷得很,你穿这点不够。”
她说着,从收银台下面翻出一双军绿色的劳保手套,扔在柜台上,“这个送你,不贵,但管用。”
赵九缺看着那双手套。
棉线织的,掌心部位缝了层人造革,边缘有些起球,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
“多少钱?”
“说了送你。”妇女头也不抬,继续刷手机。
赵九缺站了片刻。
“谢谢。”他说。
他把手套揣进外套口袋,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夜风更凉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群山吞没。
手机又震了。
赵九缺拿起电话一看。
这回不是电话,是发来的消息。
至于发信息的人……
是二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