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伸手,轻轻抚了抚玄离油光水滑的头顶,玄离竟然没有躲闪,只是耳朵动了动。
“灵性天生,神智清明,实属难得。
”老天师笑道,又看向赵九缺,“赵小友,你既有客远来相助,便安心在精舍内多调理几日。”
“后山精舍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多谢老天师照拂。”赵九缺真心实意地感谢。
众人一同下山。
夕阳的余晖将龙虎山的层峦染上一层暖金,松涛依旧。
仿佛方才亭中那场涉及禁忌、血脉、东西方秘法的深谈,只是山风拂过时的一个悠长梦境。
赵九缺走得很慢,维克多刻意放缓了脚步,与他并肩。
“赵先生,”维克多忽然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除了魔药,你身上那种深重的‘缺损’与‘诅咒’感……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的正体是什么,但请小心。”
“那似乎是比血脉掠夺更为根源性的……束缚,我的方法或许能缓解魔药的残留隐患,但对于那种层次的东西……我恐怕无能为力。”
赵九缺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道:“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路。”
维克多看着他沉静的侧脸,不再多言。
回到清静阁前,双方告别。
艾萨克院长和维克多将随天师府安排的人前往客舍,赵九缺则带着玄离,向后山精舍走去。
走出不远,赵九缺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只见在渐浓的暮色中,艾萨克院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处开阔的露台上,仰望着东方刚刚显露的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
他手中似乎托着一个晶莹的、不断变幻细微光泽的水晶多面体,对着星空,似乎在观测、计算着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神情专注而肃穆。
几乎同时,赵九缺手腕上的【五蕴琢】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轮椅上的田晋中,头微微偏向艾萨克院长的方向,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动了动。
他嘴唇未张,一丝细微得如同蚁语的声音却精准地传入身旁老天师的耳中:“师弟……这位西方院长,在看星星……不,他在用星星‘算’赵小子……方向是……命格?”
“还是……他身上那些‘缺漏’?”
老天师同样未动声色,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星空与艾萨克院长的身影,平静依旧。
他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线回应:“星象占卜,亦是窥天之道的一种。”
“让他看吧。”
“能看透多少,是他的本事,也是赵小友的缘分。”
“命数如织,纵使看清几缕丝线,又如何能尽览全锦?”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更渺远的未知。
露台上,艾萨克院长手中的水晶折射出最后一缕天光,他缓缓低下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困惑,低声用母语对走到身边的维克多说道:
“维克多……这个年轻人……他身上的‘空缺’……星象显示,那并非简单的损伤或诅咒……”
身为弗拉梅尔魔法学院的院长,如今西方世界数一数二的魔法师,占星术他自然是懂得。
只是没想到,今天用占星术占卜的这个小家伙,居然如此奇特?
此时,艾萨克院长的眼中,似乎有着一片浩瀚宇宙,星光如钻石般熠熠生辉,银河光芒闪烁着如梦如幻的色彩。
“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本身排斥或标记的‘异常点’……而且,我试图观察他可能存在的‘天赋本源’或‘魔力源泉’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一片空白。”
“不是隐藏,不是遮蔽……而是仿佛……他根本就不该拥有任何‘天赋’或‘源泉’。”
“他现在所驱使的那种阴暗力量,给我的感觉……不像源于自身,更像是从某种‘借贷’或‘诅咒’中……强行‘榨取’出来的。”
“这简直……违背了所有已知的法则基础。”
“到最后,我只算出四个汉字,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艾萨克院长眉头紧皱,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原本正在静心施法的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汗珠。
艾萨克院长的手指在空中不断变换动作,掐动得愈发急促,水晶多面体也在星光的照耀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一道道不起眼的光棱四散飞射。
随着艾萨克院长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急,水晶多面体变换形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的眼神骤然一凝,嘴角涌出一抹血迹,一抹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身体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咳咳咳!”
“老师!”
维克多见此情形,满脸的惊慌:“您没有事情吧————”
“我没事,不要惊慌。”
艾萨克院长摇摇头,收起了那还在转动不休的水晶多面体,从腰间拿出一个试管,打开软塞之后,把其中的红色液体灌了下去。
“呼————好多了……”一试管魔药下肚,艾萨克院长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他抹去嘴角血迹,看向维克多。
“我只算到八个字。”
“‘五弊三缺’,【厌神托生】。”
“答应我,维克多,”艾萨克院长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不要对这位小朋友使用任何占卜、预言等窥视命运的手段,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他的命运……很不简单。”
维克多闻言,悚然动容,猛地看向赵九缺和玄离消失在暮色山道尽头的背影。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龙虎山。
而在后山精舍中,赵九缺盘膝坐下,玄离安静地伏在他腿边。
他回想今日种种,尤其是维克多关于血脉魔药和使魔学的阐述,以及最后艾萨克院长那深邃的、对星空的凝视。
他抬起手,看着腕间温润的【五蕴琢】,又内视体内那依旧混乱却似乎看到一丝梳理可能的局面。
“掠夺来的残缺能力……外域的知识……或许,”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幽光,“都能成为我打破枷锁的……基石。”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仿佛亘古不变的韵律。
而在遥远的客舍中,艾萨克院长摊开一本厚重的、以某种银色金属丝和未知皮革装订的笔记,用颤抖的笔尖,记下了一行字:
“东方龙虎山,遇到一奇人,名为赵九缺。”
“身上似乎背负着多重禁忌之痕,其存在本身,疑似对‘天赋’与‘源泉’之基的悖论。”
“他身上的力量,似乎并不是通过正常的‘修行’而获得,近乎……通过窃取命运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暂时无法持续观察,有可能触及了世界深层奥秘的一隅。”
笔尖停顿,墨水在昂贵的纸张上微微晕开,如同一个化不开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