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细雨,来得总是带着几分道韵。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躁,而是先从远山的黛色间漫起一层薄雾,接着林间的风便换了方向,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与泥土的微腥,轻轻摇动满山的枝叶,发出沙沙的、仿佛无数细语的呢喃。
最后,雨丝才不紧不慢地垂落,如烟如雾,将天师府的重重殿宇、蜿蜒石阶、苍劲古松,都笼进一片空濛的水汽里。
但这雨丝落不到某些“地方”。
比如,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野栗林。
疏落的雨滴在靠近林间一片空地时,便诡异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或是无声蒸发,或是滑向四周。
空地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五只形态各异、仅有家猫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猫鬼”,正以一种玄奥的方位静静悬浮。
赤、青、黄、白、黑五色微光在它们身上流转,形成一个不大却稳固的力场,隔绝了天雨,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不必要的窥探。
力场中央,玄离蹲坐在一块干燥的青石上。
它通体漆黑,唯有那双猫眼在昏暗林间亮得惊人,不再是先前那种五色流转的异瞳,恢复了一种深邃纯粹的幽黑,却更显灵性非凡。
它微微仰头,小巧湿润的鼻尖轻耸,并非嗅闻实物,而是捕捉着雨雾中流动的、最细微的“炁”的差异。
山间草木的生机之炁、土壤中沉淀的厚土之炁、雨水自带的天水之炁、远处天师府隐约传来的经韵与纯净的人炁……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波动。
耳朵轻微转动,过滤着风雨声、树叶声,专注于更深处的感知————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某种“心音”的涟漪。
从那丝外域波动传来的方向,心音是压抑的惊讶、克制的好奇,以及一种严谨审视的“静默”,并无恶意,却也绝非寻常游客的散漫。
玄离收回来自封名【五巡童子】的感知,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五只猫鬼随之落下,光芒内敛,乖顺地跟在它身后,如同忠诚的卫队,又像是它延伸出去的肢体。
它回头望了一眼天师府的方向,那里有主人暂时落脚的精舍。
它如今被赋予的任务,便是在这龙虎山范围内,进行一种广谱而低强度的“巡弋”————不主动招惹,但要敏锐察觉任何可能打破平衡、干扰主人静养、以及疑似全性妖人的“异常”。
那丝外域波动,显然属于“异常”范畴。
玄离的身影融入雨幕下的山林阴影,五只猫鬼亦随之消散,化作五缕几乎看不见的魂体,缠绕在它周身,助它更好地隐匿行迹。
它行动起来没有丝毫声息,四肢肉垫踏在湿润的苔藓和落叶上,比雨滴落地更轻。
循着那微弱的波动,它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穿过茂密的灌木,掠过潺潺的溪涧,逐渐靠近龙虎山那处区域。
龙虎山后山,会场外围。
今日下着牛毛般的细雨,乃是罗天大醮的第五日。
虽然赛程尚未到末尾,但是陆家班仍然严阵以待,为了应对“全性”,几人早早就在山中布置了起来。
藏龙披着雨衣半蹲于地,将一探测针插入隐蔽处,冲传呼机喊道:“东边儿布置完毕了,工作正常。”
这种探测针可以捕捉一定范围内炁的存在,分布在会场周围,就可以掌握大会中全部异人的进出情况。
“话说小花儿,这么多的信号源,到时候不会误报吗?”
位于山东侧、正打着伞的枳瑾花回道:“胖子,你小瞧我的技术么?”
“不过大会此时接近了尾声,离场的不用过多在意,但是进山的一定要盯紧了。”
“收到!”传呼机传来几人异口同声的回应。
枳瑾花看了眼旁边的陆玲珑,她并没有打伞披衣,而是淋着雨,呆毛仿佛是被雨打湿般耷拉着,带着可爱腮红的脸上,尽是疲惫和担忧。
“放心吧玲珑,有赵大哥和陆老、以及老天师这些定海神针在,一定会没事的。”
“再说了,赵大哥答应过,他那只猫儿会经常性的巡山、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收集情报,所以安啦安啦!”枳瑾拍了拍陆玲珑的肩膀,安慰道。
话说,貌似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赵九缺的人呐……
啪啪啪!
陆玲珑连拍了几下脸蛋儿,振作起来。
“得先帮太爷和老天师,将山中布置给准备妥当了!”
“哔哔!哔哔!”
谈话间,探测针的异动传回了枳瑾花处,她掏出对讲机,说道:“希、二狗哥,你们两个附近的针有反应了,怎么回事?”
“诶?”
希沿着小路,朝刚才布置的地点找去,才出了茂密林间,就瞧见两个身材高瘦,肤色白皙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者,身材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样式复古的深棕色长袍,外罩一件暗红色镶着繁复银色纹路的斗篷。
斗篷兜帽放下,露出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头发,以及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却带着学者般睿智与宁静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一种极其清澈的浅蓝色,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表象,直指本质。
他手中并未持着什么东西,但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周身环绕着一种极其隐晦、却与天地自然之炁律动隐约呼应的“场”,细细的雨水无法真正淋湿他的衣袍,在他头顶尺许便自然滑开。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
同样穿着带有学院风格的长袍,颜色是沉稳的墨色,身形挺拔,面容严肃,嘴角有着长期抿紧形成的刻痕。
他的眼神更为锐利,像精密的手术刀,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山石走势、林木分布、甚至空气中炁流的细微变化。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虚握,指节处有长期处理材料、或握持器具形成的薄茧,周身散发的气息冰冷而又严肃。
正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弗拉梅尔魔法学院院长,艾萨克·塔伯,以及魔药学与使魔学导师,维克多。
两人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台阶缓步而上,似乎也在欣赏这东方道门的雨景,低声用某种韵律奇特的古语交谈。
“……令人惊叹的和谐,维克多。”
“这里的‘玛那’————哦,按照东方的称谓是‘炁’————流动的方式,与我们学院记载中‘元素潮汐’的剧烈波动完全不同,更近似一种是……缓慢而宏大的呼吸。”艾萨克院长声音低沉柔和,带着赞叹。
“是的,院长。”
维克多导师回答得一丝不苟,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在别处,“这种整体性的‘场’非常强大且稳定,难以进行局部的精细操控或拆解。”
“不过,我更在意沿途那些看似随意的石刻与古树方位,它们似乎构成了某种庞大阵列的节点,与地脉结合,兼具宁静心灵与汇聚能量等等的多重效果。”
“构建理念与我们依靠‘符文序列’和‘魔力焦点’构筑结界的方式差异很大。”
“不同的道路,或许能抵达相似的高度,甚至窥见不同的风景。”
艾萨克院长微微颔首,“我记得张说过,这个‘场’好像是叫……气局?”
“记好了,这正是我们此行的意义之一。”
“不过,维克多,从刚才开始,你是否感觉到一丝……被注视的感觉?”
维克多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葱郁的雨林,他的感知同样敏锐:“无法确定具体方位,气息非常隐晦,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确实存在。”
“不是人类,大概率是东方异人的使魔,需要探查吗?”
“不必。”
艾萨克院长轻轻摇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客人。”
“主人家或许有巡山的‘眼睛’,观察陌生来客是它们的本能。保持礼节即可。”
“歪……歪果仁?”希看着这叽里咕噜不知道在是什么的二人,傻愣愣的眨眨眼,“是迷路错走后山的游客嘛?”
坏了呀,自个儿也不会说英语呀。
“王二狗!”希对林间喊了一声,“你好歹也是个留过洋的吧,拽几句英文试一试?”
“啊?”
跟着凑热闹的王二狗扶着眼镜,从灌丛钻了出来,嫌弃地扑打着浑身沾染的尘土。
这时,那白发苍苍、长须飘飘的老者开口说话了。
“没关系,我会一点中文。”
老者名为艾萨克·塔伯,是英国弗拉梅尔学院的院长,身旁的黑发男人是维克多学院的导师,同时也是塔伯最为优秀的学生。
塔伯院长在西方异人界德高望重,是老天师张之维在欧洲访问时结交的好友,实力强劲,人格魅力十足。
也正因如此,据说老天师在访问结束回来后,便吵着要学习英语。
“两个小朋友,请问这天师现在何处啊?”
“额……”希踌躇了许久,刚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即便是外国人,也分不清来意,还是谨慎行事为妙。
可就在这时,王二狗却指了指西侧,“老天师在那边场地的后面。”
“嗯?”希一把将他拉了过来,“都不知道是敌是友……”
“没事的,”王二狗身上浮现出彩虹般的炁,扶着眼镜笑了笑,“我相信这两位先生身上的情绪。”
“他们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有恶意。”
“呵呵呵……”塔伯院长捋着胡须笑道:“小朋友,你的能力很特殊啊————”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从希身后传来,几人放眼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黑猫抖了抖身子,从草丛里面钻了出来。
“这黑猫……”
维克多导师抬了抬头,将手递向前去,手背浮现出一黑色纹络的召唤法阵。
黑烟悠悠而起,一只红眸渡鸦挥动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是……精灵?”王二狗还没说话,希就满脸惊讶地出声。
二人如今在罗天大醮,也算是见了不少世面,御使精灵的巫士也见了不少。
东北的出马仙————邓家兄弟,天下会的八奇技传承者————风星潼,还有来自公司的高手————赵九缺的那只黑猫……
赵九缺说过,他的那只黑猫在这段时间会进行巡山,没想到正好在这个时候就巡到了这里。
不知道这位大叔在西方那边该怎么称呼,魔法师?巫师?
维克多导师端详那只黑猫片刻,用夹生的中文说道:“这只使魔,是你们的吗?”
“你们也可以通过与使魔建立陪伴关系,从而获得他们灵魂的代理权吗?”
“这个……”王二狗和希面面相觑,尴尬抓挠下后脑。
灵魂的代理权?
这倒是个很新奇的说辞。
王二狗曾经虽然周游列国,但是并未深入了解和研究当地的异人群体,所以对这些并不熟悉。
但是按照这位大叔的说法,东西方对精灵的认知也存在很大差异啊……
“这个嘛……这只黑猫不是我们的,是我们一位朋友的……”王二狗说道。
反正是诸如请灵上身一类的事情,说声差不多也不算敷衍。
“态度上的不严谨,简直是对学术的侮辱,即便是使魔学,也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学科。”
“但是你们并没有御使使魔,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维克多导师一丝不苟的语气中,带有身为教师的板正威压,二人立刻立正了。
“呵呵,别吓着小家伙们,我们走吧。”塔伯院长见状笑呵呵摇摇头,同学生一起朝会场的方向走去了。
而玄离则用那双五色光华流转的双眼,死死地看着二人前进的方向,跟随着二人离去。
会场后的议事堂内,张之维还没踏出门去,便看见了不急不忙走来的两人。
“哎呀呀,塔伯院长!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情烦心,这不出来随便走走,找一下灵感。”
“刚好来到你们山下,看正在举办盛会,只可惜这来的好像是晚了一点啊!”塔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