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擂台上快速交手,拳脚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动作都不快,但每一招都暗含玄机,劲力内蕴。
看台上,张楚岚看得目不转睛。
“王道长这太极功夫……真扎实。”他低声说。
赵九缺点点头:“武当的底子。”
“不过诸葛青的八极拳也不弱,而且你看,他每次都能提前预判王也的招式,像是知道王也下一招要出什么。”
这就是术士的可怕之处————在奇门局中,他们能算。
他们可以趋吉避凶,算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方位和动作,并且加以践行。
而他们的对手,就只能被动应对。
擂台上,王也忽然变招,一掌拍向诸葛青胸口。这一掌看似缓慢,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诸葛青侧身避开,同时一指戳向王也肋下。王也收掌回防,两人再次分开。
“王道长,”诸葛青微笑道,“如果只用太极功夫,你今天可能赢不了我。”
王也站直身体,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股子懒散的气息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诸葛青,很认真地问:“诸葛青,你败过吗?”
诸葛青一愣。
观众席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诸葛青才开口:“如果不算和族中长辈练习的话,没有。”
他从小就是天才,在诸葛家年轻一辈中从未遇到过对手。出山行走江湖后,同龄人中也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他。
“那你觉得,”王也继续问,语气平静,“你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吗?”
诸葛青沉默。
王也迈步朝他走去,脚步很稳:“既然大家都是术士,就没有必要像其他人一样斗得那么辛苦。”
“趋吉避凶是术士的本能,我给你时间,好好算一算——这一局,你该怎么选。”
诸葛青看着王也走近,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他没有后退,而是抬起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快速点动。
他在算。
看台上,诸葛白紧张地抓住栏杆:“哥哥在算什么?”
旁边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光头大汉,此时也是面色凝重:“他在给自己卜这一战的卦。”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六枚大铜钱,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几秒钟后,诸葛青的手指停下了。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也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叹了口气:“术士就要顺势而为。”
“诸葛青,我没有半点侮辱你的意思,这话我只说一次————回去吧,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诸葛青,等待他的回答。
诸葛青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又缓缓握紧成拳。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王道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刚才给自己卜这一卦的结果,批语只有四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飞、蛾、扑、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诸葛青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捏指成剑,直指苍穹!
“坤字————土河车!”
擂台地面剧烈震动,一块块岩石破土而出,如同活过来的巨蟒,朝着王也汹涌扑去!岩石表面流转着土黄色的炁芒,每一块都重逾千斤,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观众席响起惊呼。
“诸葛青动真格的了!”
“这一上来就是坤字法?!”
王也看着扑面而来的岩石巨浪,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摇摇头,右脚向前轻轻一踏。
“坤字————土河车。”
同样的术法,从他脚下升起。
但不一样。
诸葛青的土河车是无数岩石块汇聚成的浪潮,而王也的土河车……是一条完整的、栩栩如生的岩石巨蛇!
那巨蛇从地面钻出,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一头撞进了岩石浪潮中。
“轰隆————!!”
巨蛇所过之处,诸葛青的土河车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粉碎。碎石四溅,烟尘弥漫,那条巨蛇势不可挡,冲破浪潮后直接扑向诸葛青本人!
诸葛青脸色大变,脚下急退,同时双手连挥,在身前布下数道炁墙。
“砰砰砰————”
巨蛇撞碎一道道炁墙,最终在离诸葛青只有三尺处力竭消散,化作一堆碎石。
烟尘缓缓落下。
诸葛青站在原地,道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王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对……”他喃喃道,“不可能……”
观众席上,张楚岚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刚才王也轻描淡写化解诸葛青土河车时,他还只是皱着眉嘀咕这王道长有点东西。
可当王也反手用同样的坤字术法将其击溃时,张楚岚猛地直起了身子,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这王道长……”他喃喃道,“藏的够深的呀。”
不是威力大小的区别。
张楚岚看得清楚————王也刚才踏出的那一步,落点分明是奇门局中的“巽”位,属风。
可他用的却是“坤”字法,属土。
巽位用坤法?威力还如此之大?
这完全违背了奇门遁甲最基本的生克之理!
擂台上,诸葛青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再次结印。
“离字————赤练!”
掌间燃起熊熊烈火,那火焰如有生命般扭动着,化作一条炽热的火蛇,带着灼人的高温扑向王也。火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王也看着扑来的火蛇,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
“巽字————香檀功德。”
数十根粗大的木条凭空出现,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火蛇撞在木网上,火焰疯狂灼烧,可那些木条非但没有被点燃,反而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将火焰一点点消弭于无形。
火可烧木,这是常识。
可王也偏偏用木法挡住了火攻。
诸葛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王也,声音都有些发颤:“不对……不可能……就算再强的奇门法术使用者,也不可能不遵循生克之理……”
他死死盯着王也,脑海中无数奇门理论在翻腾、碰撞、然后碎裂。
生克之理、方位之限、时辰之束……这些对术士来说铁律般的规则,在王也面前像是不存在。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术法?!”
王也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此打住吧。你不是看到自己的卦象了么?”
“卦象……”诸葛青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但更多的是不甘,“是啊,飞蛾扑火。”
“或许我这一次,真的会一败涂地,甚至连尊严都失去了。”
他顿了顿,握紧双拳,周身炁息再次攀升:“但是,有些东西,对一个术士来说比尊严更重要————”
“那就是真相!”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诸葛青双眼猛然睁开!
他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冲天而起的蓝色光华。眼睛被同样的蓝光浸染,宛如深海。
“那就是真相!”
“奇门显象心法!”看台上,有识货的异人惊呼出声。
这是术士手段修到家,才能随时使用的绝学,能极大提升术士对奇门局的感知和掌控力。
奇门显象心法全开。
诸葛青的感知在这一刻攀升到极致,他要看清,看清王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看清那背后的“真相”。
他双手结印,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兑字————黑琉璃!”
话音落下,诸葛青的身体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漆黑的、如同琉璃般的光泽。
那光泽流转不定,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气息。
同时,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王也!
这是将兑金之炁附着于体表的防御强化法门,配合他的拳脚功夫,威力惊人。
王也看着冲来的诸葛青,叹了口气。
他伸出右手食指,向前轻轻一点。
就那么一点。
诸葛青身上的黑琉璃光泽骤然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而诸葛青本人,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擂台的另一个角落,距离王也足有三丈远。
诸葛青甚至没看清王也是如何出手的————他只感觉眼前一花,人已经出现在擂台的另一个角落。
王也的指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那血滴在诸葛青青衫的胸口,洇开一点暗红。
“膻中大穴受制,”王也说,“这样就够了吧?”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点血迹,沉默了很久。
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
“我……认输。”
“膻中大穴受制,”王也的声音传来,“这样就够了吧?”
诸葛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裁判道士正要宣布结果,诸葛青忽然身体一晃,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他身上得体的衬衫上,晕开刺目的红。
王也眉头一皱,身形一闪就出现在诸葛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不是说了,让你停下么!”
诸葛青拍开他的手,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擦拭嘴角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固执:“我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也不想输得这么莫名其妙。”
王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王也叹了口气,右脚再次轻轻一踏。
这一次,诸葛青看清了。
以王也的右脚为中心,一个完全不同的奇门局在地面展开————那不是固定的局,而是……随着王也的踏步,在不断变化方位、旋转重组的活局!
“我踏出的,是我自己的奇门。”
王也的声音平静,“在这个局里,方位、生克、吉凶……都由我说了算。”
诸葛青瞳孔骤缩。
自己的奇门……
不受外界天地格局约束,完全由施术者掌控的奇门……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奇门遁甲的认知。
“所以,”王也看着他,“在我的局里,我想在巽位用坤法就可以用,想让木不被火克,就可以不被克。”
“你不是输在修为不如我,是输在————”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认知的边界。”
诸葛青呆立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
他怔怔地看着王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吐在地上的血,忽然笑了。
苦笑,但也是释然的笑。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飞蛾扑火……确实是飞蛾扑火……”
裁判道士这才敢上前,高声宣布:“王也胜!”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但更多是窃窃私语。
刚才那一战,绝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王也赢得莫名其妙,诸葛青输得莫名其妙。
只有少数真正懂奇门的人,面色凝重,看向王也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探究。
王也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声音,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下擂台。
经过诸葛青身边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好养伤。”
“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诸葛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看台上,张楚岚缓缓坐回座位,但手还紧紧抓着栏杆。
刚才王也最后那几句话,他听清楚了。
“自己的奇门……认知的边界……”张楚岚低声重复着,眼神闪烁。
这个王也,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不仅仅是危险。
张楚岚忽然意识到,王也展现出的那种能力,可能已经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本质。
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本质。
就像是……曾经在那处华北的郊区小院,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赵九缺一样。
“宝儿姐,”张楚岚转头看向身旁的冯宝宝,压低声音,“今晚你受累,跟着这位王道长。”
“摸清楚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冯宝宝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就算张楚岚不说,她也会采取行动。
那个王也,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怪异的、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冯宝宝说不清楚,但她也想弄明白。
不远处,赵九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摸着怀里的玄离,黑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张楚岚这小子……”赵九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要玩阴的了。”
他看向王也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个能够看透龙虎山气局、掌握着“自己的奇门”的王道长,接下来……要遭老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