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得选。
回华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继续在外面流亡,迟早是个死,或者彻底迷失。
他在华北某个小城市的郊区,一个废弃的农机站里,主动触发了徐四曾经留给他的一个极其隐秘的、非紧急情况不得使用的单向联络标记。
几个小时后,两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农机站外。
徐三和徐四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表情严肃的华北分部员工。
他们看到倚靠在破墙边、浑身血迹、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依旧冷硬的赵九缺时,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你小子……可真能惹祸。”
徐四咂了咂嘴,没点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华南那边的通缉令写得跟你是混世魔王似的。”
“杀野茅山,毁邪祭,打伤公司行动队,一路逃亡……能耐不小啊。”
赵九缺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干涩:“陈大富……怎么样了?”
“抓了,判了个死刑,没有缓,立即执行。”
徐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你提供的线索和林场证据很充分,加上我们华北这边也早就注意到他的一些异常资金流动和人际关系。”
“公司介入调查,他和他那个利益小团体,一个都跑不了,该判的判,该废的废。
那些被害者的家属,也会得到一定的补偿和后续关照。”
赵九缺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点。
“但是,”徐四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赵九缺,你这次捅的篓子太大了。”
“私刑处置普通人,暴力对抗公司执法,造成多名公司员工轻伤,还有一路逃亡中不可避免的一些‘越界’行为……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公司的规矩不是摆设,华南那边咬着不放,要求严肃处理。”
赵九缺沉默。
他知道,徐四说的是事实。
“按理说,你现在就该被押解到总部或者华南去受审,最轻也是个长期监禁在暗堡的结果。”
徐三看着他,“我和徐四,看在……你这次确实端掉了一个危害不小的邪祭团伙,初衷是为了阻止更大恶行,并且你之前在处理居民楼事件时表现出的‘可控性’和配合态度,我们为你做了担保,也动用了一些关系去周旋。”
徐四叹了口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总部和华南那边最终松了口,但条件很苛刻。”
“第一,你之前‘暂缓’加入公司的决定作废。”
“从现在起,正式编入华北分部,隶属我和徐三直接管理,级别为‘受限员工’,接受最严格的监管。”
“第二,对你此次行为的正式处罚是:无限期禁足。
活动范围仅限于指定区域————我们已经给你划好了,就是郊区那一块,具体范围会告诉你。”
“未经我和徐三共同批准,严禁踏出禁足区一步。”
“会有不定期的、非固定人员的监视,主要是通过当地合作的异人眼线,以及对你通讯设备的监控。”
“我们会尽量控制监视的强度,但你必须接受。”
“第三,你需要定期向分部提交详细的‘思想状态’和‘炁息稳定性’报告。”
“每季度接受一次全面的检查和评估,你的能力使用,哪怕在禁足区内,也必须提前报备,事后详细说明。”
徐三说完,看着赵九缺:“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接受,你就跟我回去,在禁足区‘养伤’和‘反思’。不接受……”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赵九缺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荒凉的农机站里,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常年不化的阴郁似乎沉淀得更深,也更安静了些。
“我接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徐三和徐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是真的觉得赵九缺是可塑之才,也是真的不想看到他因为这种方式被毁掉或走上绝路。
“上车吧。”
徐四转身,拉开了车门,“先回去治伤。”
“你那个地方……虽然偏了点,破旧了点,但还算清静。”
“好好待着,别瞎琢磨,也别再给我惹事了。”
赵九缺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子驶离废弃的农机站,驶向那个划定的、将成为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牢笼的郊区禁足地。
车窗外,华北平原冬末初春的景色荒凉而开阔。
天很高,云很淡。
赵九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路厮杀,一路逃亡,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以这样一种,近乎囚徒的方式。
但他心里意外的平静。
陈大富、吴有德和乌老鬼得了报应,【棱睁厌】被彻底铲除,那些枉死者的怨气或许能稍得平息。
至于他自己……
禁足,监管,失去大部分自由,他自己也付出了违反规则的代价。
但这或许,也是一种“清静”。
一种在力量与规矩、介入与后果之间,被迫停下来,慢慢去想、去磨、去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的……清静。
《清净经》云:“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遣欲,澄心。
在那一方被划定的天地里,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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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燃烧着,偶尔爆出轻响。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赵九缺拿起茶杯,将里面最后一点冰凉的茶水饮尽。
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映着他手腕上那五枚温润却似乎承载着无数过往的琢子。
夜色正浓。
周围的年轻异人们久久无言。
张楚岚、陆玲珑、枳瑾花、柳妍妍、希和云……
所有人都被这个漫长、黑暗、充满血腥与无奈,却又在最后透出一丝诡异“尘埃落定”感的故事所震撼。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异人界光鲜争斗的背后,那些隐藏在世俗阴影里的厮杀与抉择,是何等的残酷与复杂。
公司的规矩,并非仅仅是束缚,有时也是一种保护,一种秩序,甚至是一种……不得已的救赎。
张楚岚看着赵九缺,看着这个脸色苍白、气息阴郁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稍微看懂了他一点。
那身阴冷之下,藏着的或许不是单纯的邪性或孤僻,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一种见过太多阴暗和无奈之后,被迫沉淀下来的清醒,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对自己道路的审视和挣扎。
为了化解命格的枷锁?为了悟出自己的性命双修之法?
张楚岚想起赵九缺在病房里说过的话。现在看来,那或许是真的,但只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就是眼前这个故事里透出来的东西————一种对“力量”与“责任”、“介入”与“后果”的深刻困惑与求索。
赵九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对谁吐露心声。
今晚能说这么多,或许真是因为篝火太暖,酒意微醺,也或许是因为龙虎山这地方,天生就容易让人放下些防备。
但张楚岚心里清楚,交心?认朋友?还早得很。
赵九缺就像一口深井,你扔块石头下去,这次听到了回响,知道了井大概有多深,可井底到底藏着什么,是水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依然看不清。
而且,井口还有盖子,平时是扣着的,只在偶尔松动时,漏出一丝缝隙。
不过,知道这口井不是无底洞,知道它也有来处和缘由,总归是件好事。
张楚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是挠了挠头,低声说了句:“赵哥……不容易。”
赵九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空茶杯轻轻放在脚边。
张楚岚举起啤酒罐,对着赵九缺,认真地说:“赵哥,谢了。跟我说这些。”
他没说谢什么,但意思到了。
赵九缺看了他一眼,没举杯,只是微微颔首。
篝火继续燃烧着。远处的年轻人们渐渐又恢复了说笑,但声音似乎压低了些,目光还时不时往这边瞥。
陆玲珑凑到枳瑾花耳边,小声说:“没想到赵前辈还有这样的过去……”
枳瑾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厌胜师……果然都是些游走在边缘的人。”
“不过,他能进公司,还得到徐三徐四前辈的信任,应该……还是有他的道理。”
柳妍妍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在手里慢慢折成几段,眼神有些飘忽。
她想起在湘西,赵九缺跟她爷爷说的那些关于赶尸术未来出路的话,又想起刚才那个故事里,赵九缺面对那些阴毒厌胜时的手段和最后的抉择……
这个人,复杂得让她有点头疼,但也让她第一次觉得,异人界那些高高在上或者神秘莫测的前辈,原来也都有各自的过去和挣扎。
夜渐渐深了。
篝火噼啪,夜风微凉。
篝火小了下去,有人开始添柴。
龙虎山的夜色,依旧深沉。
而明天,罗天大醮的比赛还将继续,年轻人们还有属于他们的擂台和风波。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堆篝火边,他们听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层面“江湖”的故事,也似乎对身边这个总是散发着阴郁气息的赵九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理解。
虽然,那理解或许依旧浮于表面。
但至少,不再是单纯的猜测与戒备。
赵九缺站起身,再次向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又一次无声地融入龙虎山的夜色之中。
赵九缺站起身,对张楚岚和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山林中那条通往客舍的小路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剩下远处一点微弱的光,和他腕间【五蕴琢】偶尔反射的、温润而短暂的光晕。
背影依旧孤独,却仿佛比来时,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张楚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啤酒罐慢慢捏扁。
“命格的枷锁……自己的道……”他低声重复着,眼神在渐弱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知道,自己未来的路,恐怕也不会比赵九缺轻松多少。爷爷的秘密,炁体源流的真相,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者……每一件,都可能把他拖入更深的漩涡。
多一个赵九缺这样的“熟人”,未必是坏事。哪怕只是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关系,在关键时候,或许也能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他扔掉捏扁的啤酒罐,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有点惫懒又有点傻气的笑容。
“哎呀,喝多了喝多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比赛呢!”
他嚷嚷着,跟陆玲珑她们打了声招呼,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篝火边,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也陆续散去。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那堆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照亮一小片天地,也映照着刚刚听完一个漫长故事的、各自起伏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