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听说过这个人。
据说三魔派的传承很特殊,修的是“斩三尸”的路子,但涂君房所在门派的斩尸手段早已失传。
此人也因此入了全性。
就算失去了斩尸法门,三尸因此变得危险,但也足够强大。
“涂君房……”赵九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三魔派。”
涂君房挑了挑眉:“你知道我?那更好。省得自我介绍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赵九缺五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异人来说,已经是出手的最佳范围。
“乌老鬼的人情,我得还。”
涂君房说,“虽然人死了,但答应的事,总得做个样子。”
“这样吧,你接我三招,三招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走人。”
“怎么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但赵九缺知道,这“三招”绝不会简单。
涂君房这种级别的人物,出手就是杀招,别说三招,一招都可能要命。
“我现在的状态,接不了你的招。”
赵九缺实话实说,“手段反噬,炁息紊乱,经脉受损。”
“你就算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涂君房笑了:“胜之不武?”
“我又不是来比武的。我是来还人情的。你状态不好,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赵九缺沉默。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避不开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五蕴琢】的光芒勉强亮了一些,“三招。”
涂君房点了点头:“爽快。”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赵九缺。
“第一招。”
话音落,涂君房的掌心突然涌出一团黑气。
那黑气翻滚着,凝聚,变形,最后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虎头蜂。
虎头蜂的复眼是血红色的,翅膀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上尸,彭踞。”涂君房淡淡地说,“专叮人神魂,中者心神涣散,欲望丛生。”
他手指一弹,虎头蜂化作一道黑线,直射赵九缺面门!
赵九缺早有准备,【五蕴琢】护住周身,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面前凝聚成一道血咒。
虎头蜂撞在血咒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黑气与血气相互侵蚀。
但赵九缺此时使出的血咒太弱,只坚持了两秒就破碎了。
虎头蜂虽然小了一圈,速度却丝毫不减,继续冲向赵九缺。
赵九缺侧身躲闪,虎头蜂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就在擦过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杂乱的念头、欲望、幻象涌了上来————金钱、权力、美色、力量……各种平时被压抑的念头,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冷汗直冒。
书魔的反噬本就让他心神不稳,虎头蜂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他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那些欲望像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深渊。
涂君房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
“第二招。”
他左手抬起,又一股黑气涌出,这次化作一条三尺来长的黑蛇。
黑蛇的眼睛是碧绿色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中尸,彭踬。”涂君房说,“专蚀人经脉,中者炁息紊乱,功力大减。”
青蛇游走,速度快如闪电,直扑赵九缺小腿!
赵九缺强忍着脑中的杂念,右脚一跺,地面震起几块碎石。
他用仅存的咒炁操控碎石,射向青蛇。
碎石打在青蛇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没能阻止它的前进。
青蛇缠上了赵九缺的左腿,蛇口一张,咬在了小腿肚上。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但赵九缺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腐蚀性的力量,顺着伤口侵入经脉。
原本就紊乱的咒炁,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要炸开一样。
他脸色煞白,嘴角溢出鲜血。
两招,仅仅两招,他就已经濒临崩溃。
涂君房微微摇头:“看来,乌老鬼死得不冤。”
“你这状态,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说了三招,那就第三招吧。”
他双手合十,然后缓缓分开。这一次,涌出的黑气更多,更浓。黑气在空中翻滚、凝聚,最后化作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红色的轻纱,身材窈窕,但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和死气。
她赤着脚,脚踝上拴着细细的银链,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下尸,彭蹻。”涂君房说,“专迷人神智,中者欲念焚身,癫狂至死。”
红衣妖女飘向赵九缺,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诡异的韵律。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却是乌黑色的,要去掀赵九缺的脸。
赵九缺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虎头蜂引动的欲望在脑子里燃烧,青蛇侵蚀的经脉在剧痛,书魔的反噬在冲击神魂……三重折磨下,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看着那只苍白的手越来越近,红色轻纱下,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带着诡异笑容的黑色泥脸。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赵九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不。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太多事没做。高家那栋楼里的邻居,还没完全摆脱阴气的影响;齐老九临死前的托付,还没真正完成;自己的命格,还没有得到解决之法……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上来。
赵九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书魔的上身和反噬迟早要来,既然经脉迟早要废,既然今天可能死在这里————
那不如,彻底放开!
他不再压制书魔的反噬,反而主动引导那些狂暴的、阴毒的咒炁,在体内疯狂运转。
同时,他咬破舌尖,再次喷出精血,但这一次,血不是画符,而是直接喷在了【五蕴琢】上。
“以血祭器,以魂为引……”
赵九缺嘶声念咒,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五蕴轮转,书魔……再临!”
【五蕴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五颜六色,而是混杂了血色和黑色的、扭曲的光。
镯子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跳动,在蠕动,像活物。
书魔的附体状态,被强行再次激发!
但这一次,不是赵九缺召唤书魔,而是他用【五蕴琢】作为媒介,强行将书魔的力量“锁”在体内,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涂君房眼神一凝:“哦?还能这样?”
红衣妖女的手已经碰到了赵九缺的脸。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赵九缺身上爆发出强烈的、阴冷而混乱的气息。那气息直接将妖女震退了三步。
赵九缺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像是文字一样的纹路在流转。
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又像符咒,在皮下蠕动。
“书魔……附体……”
他开口,声音变得嘶哑而重叠,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你……很好……”
涂君房看着他的变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兴趣。
“有意思。强行二次上身,你这是不要命了。”
“不过……这样才有点看头。”
他手指一动,红衣妖女再次扑上。
同时,虎头蜂和青蛇也重新凝聚,从两个方向夹击。
赵九缺————或者说,书魔状态下的赵九缺————动了。
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诡异,不像人的动作,更像某种提线木偶,僵硬而迅猛。
他左手一抓,直接抓住了虎头蜂,五指用力,虎头蜂“噗”地一声爆开,化作黑气消散。
右手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咒炁斩出,将青蛇斩成两段。
青蛇扭曲着,也化作黑气。
最后,他看向扑来的红衣妖女,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那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魂体的咒炁。
妖女的身体猛地一僵,红盖头被震飞,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脸————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妖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气,被赵九缺张嘴一吸,吞了进去。
三尸,全灭。
涂君房挑了挑眉:“吞噬三尸?你这书魔,胃口不小。”
赵九缺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涂君房。
“你……也要……死……”
他一步步走向涂君房,每走一步,身上的黑色纹路就更亮一分,气息也更混乱一分。
书魔的力量在侵蚀他的神智,他快撑不住了,但在撑不住之前,他要拉涂君房垫背。
涂君房看着走近的赵九缺,突然笑了。
“想拉我垫背?也行。”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咒文很拗口,音节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用语。
随着他的念诵,赵九缺身上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那些纹路开始扭曲、变形,最后……从赵九缺的皮肤上“爬”了出来!
黑色的纹路脱离身体,在空中凝聚、变形,化作三个模糊的、扭曲的虚影。
第一个虚影,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蟒蛇,人脸是赵九缺的脸,但表情狰狞,眼中充满贪婪和占有欲。
第二个虚影,像是一头石质的、布满鳞片的饕餮,大嘴张开,里面是旋转的黑洞,散发着无尽的饥饿感。
第三个虚影,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和涂君房召唤的妖女很像,但更凝实,更……真实,盖头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哭声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赵九缺愣住了。
他感觉到,这三个虚影,和自己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它们像是从自己灵魂深处被“拽”出来的,代表着某种……本质的东西。
“这是……”他再次强行压下书魔的躁动,嘶声问。
“你的三尸。”
涂君房说,“或者说,三尸的雏形。”
“上尸‘彭踞’,代表贪欲和华饰;中尸‘彭踬’,代表嗔念和食欲;下尸‘彭蹻’,代表色欲和痴念。”
他收起手印,看着那三个在空中扭曲的虚影,点了点头。
“不错。虽然只是雏形,但底子很好。”
“贪欲强烈,嗔怒旺盛,执念深重……是个修三尸法的好材料。”
赵九缺想说什么,但书魔的反噬再次涌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三个虚影也随之晃动,变得不稳定。
涂君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煞灵附体,三尸显形,经脉受损,神魂濒临崩溃……小子,你离死不远了。”
赵九缺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
涂君房说,“就是觉得,你死了有点可惜。”
“你这三尸雏形,我花了点力气才引出来,就这么散了,浪费。”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就杀了你,免得你被这煞灵彻底控制,变成祸害。”
“第二,我教你控制三尸的方法,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赵九缺盯着他,没有说话。
涂君房也不急,继续说:“控制三尸,本质上是驾驭自己的欲望和执念。”
“你现在的状态,煞灵在侵蚀你,三尸在躁动,两者其实是一体两面————都是在引动你内心深处的阴暗面。”
“如果你学会控制三尸,就能反过来压制这煞灵,至少能保住神智不灭。”
“至于要你做的事,很简单。”
涂君房说,“乌老鬼有个下线心腹,叫‘鬼面’,也在用厌胜术害人敛财。”
“我欠乌老鬼人情,但不欠他心腹的。你去杀了他,就算还了我今天的人情。”
赵九缺沉默了很久。
书魔的反噬越来越强,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那些阴毒的、暴戾的念头在疯狂滋生。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彻底失控,变成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而涂君房提出的方法,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控制三尸,压制书魔,活下去。
“……好。”赵九缺嘶声说,“我选……第二个。”
涂君房笑了:“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