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的声音更低了,“那是一个陶瓮,半人高,瓮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贴满了符纸。”
“符纸的纹路我认识————是野茅山之类的民间法脉会用的‘锁魂符’,专门用来囚禁魂魄,不让其消散,也不让其逃脱的。”
“陶瓮前面,摆着一个香炉,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烟是笔直的,不散开。
香炉旁边,放着一些供品————不是水果糕点,而是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几缕用红绳缠着的头发,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泥土,还有……几片干枯的、暗红色的叶子。”
枳瑾花推了推眼镜:“凤阳叶?”
“对。”
赵九缺看了她一眼,“【阴阳尸毒厌】用的凤阳叶。”
“不过这几片是干的,没有涂阴尸油,像是……样本,或者材料。”
陆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里真的是……”
“老吴学的那些阴毒厌胜,源头就在那个陶瓮里。”
赵九缺说,“那个被囚禁的残魂教的。”
他站起身,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
火焰旺了些,照亮他苍白的脸。
“我走近陶瓮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瓮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实体的动,是魂体的波动。”
“那个残魂知道我来了。”
“然后呢?”张楚岚追问。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赵九缺说,“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怨恨的声音。”
他模仿着那个声音的语调,缓缓开口:
“‘又一个……来学本事的?’”
“‘老吴死了,你杀的?’”
“‘杀得好……那个废物,学了我的【剥生魂】,连个小女孩的魂都剥不完整……浪费我的时间。’”
篝火边的气氛更凝重了。
“不过,那个废物的灵魂的味道,倒是不错……”那个残魂的语气,冷漠得让人心寒。
“我问他,是谁把他囚禁在这里的。”
赵九缺继续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那笑声在我脑子里回荡,尖利又凄惨。”
“‘谁?还能有谁?我的好徒弟啊……’”
“‘我教了他一身本事,他却嫌我老了,没用了,用我教的锁魂符,把我封在这瓮里,让我当他的‘藏书阁’……逼我把压箱底的东西都吐出来……’”
残魂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但赵九缺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悔恨。
“我问他,那个‘徒弟’是谁,现在在哪。”
赵九缺说,“他起初不肯说,怕说了,他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没了,会被彻底毁掉。”
“但我告诉他,我不是来学本事的,我是来杀人的————杀那个用他教的厌胜术害人敛财的‘徒弟’。”
“他信了?”柳妍妍问。
“半信半疑。”
赵九缺说,“但他没有选择。”
“他在瓮里被囚禁了三十年,每天被逼着传授厌胜术,看着那些阴毒害人的法子被学去害人,他自己也快疯了。”
“他说,如果我真能杀了那个‘徒弟’,他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再这样活着。”
张楚岚心里一动:“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
赵九缺点头,“那个‘徒弟’,叫周通,外号‘鬼手周’,是个野茅山————就是不正统、自己瞎琢磨或者学了些偏门左道的茅山术士。”
“周通心思狠毒,天赋却不错,从他师父————就是瓮里那个残魂————那里学了不少真东西,但觉得还不够,就用锁魂符把师父囚禁起来,逼问更隐秘、更阴毒的法门。”
“老吴是周通的什么人?”枳瑾花问。
“周通的‘下线’。”
赵九缺说得很直接,“周通改良了镇墓藤的母种,教给老吴,让老吴去用,出了事老吴扛,他在后面收钱。”
“类似的‘下线’他还有几个,散布在不同地方,专门接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害人、报仇、争产、下咒……”
赵九缺的声音冷得像冰:“周通自己,则在钻研更厉害的东西。残魂告诉我,周通最近在准备一个‘大活儿’————”
“有人出高价,让他下一个‘绝户厌’,要让人一家死绝,连魂魄都不得超生。”
张楚岚瞳孔一缩:“谁?陈大富?”
“对。”
赵九缺说,“陈大富。”
“但不是对高家————高家已经够惨了,陈大富觉得没必要再浪费钱。”
“他要对付的,是生意上的对头,一个跟他抢地皮的老闆。”
“那个残魂知道周通在哪吗?”陆玲珑问。
“知道。”
赵九缺说,“周通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上课’————就是来逼问新的厌胜术。”
“残魂记得他上次来的时间,推算他这几天就会再来。”
“而且,残魂还告诉我一个重要的信息:周通最近在准备的那个‘绝户厌’,需要用到一种很特殊的材料、也是这厌的镇物————【棱睁鬼菌】。”
“棱睁鬼?”张楚岚没听过这个词。
赵九缺解释道:“棱睁是一种鬼,很特殊。”
“它本身无形无质,但若附在特定的菌类上,就能化作‘鬼菌’。”
“这种鬼菌能吃人的血肉,而菌内的棱睁鬼则吞食人的魂魄。是一种极阴毒、极可怕的厌胜媒介。”
他顿了顿,继续说:“《鬼录异闻》里有记载:‘棱睁鬼,又称隐无间。杀人祭鬼,以棱睁为主。’”
“东读书之人祭之,可以一抵三,命途多吉。”
“东僧人和道士祭之,可以一抵五,命途多财。”
“东至亲妇幼祭之,可以一抵百,命途多官。”
赵九缺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棱睁鬼菌,菌食身,鬼吞魂。”
“其毒化五脏六腑,终成尘雾,以祭棱睁。”
篝火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阴毒的描述镇住了。
“残魂说,周通已经用【棱睁鬼菌】害过几个人了。”
赵九缺的声音更冷,“先是两个游方的僧人,后来是一个云游的道士————”
“都是异人,但修为不高,被周通设计害死,用他们的魂魄喂养棱睁鬼,增强鬼菌的威力,并且以此为自己和陈大富的财路添砖加瓦。”
“现在,周通觉得威力够了,准备用在陈大富的对头身上。”
张楚岚握紧了拳头:“这他妈……”
“我问残魂,周通培育鬼菌的地方在哪。”
赵九缺说,“他告诉我,就在这座城市西郊的一片老林里,那里以前是义庄,阴气重,适合养这种东西。”
“然后呢?”柳妍妍追问,“你去那个义庄了?”
“去了。”赵九缺点头,“但在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他看向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我毁了那个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