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上记载,这是一群高度社会化的捕食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苏伊士运河内。
它们潜伏在狭窄的航道中,一旦猎物发出声音,尤其是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声音,如恐惧、愤怒,这些声音就会变成杀人的武器。
船员们会死于自己的惨叫,死于同伴的呼救。
最后,这艘船会变成一艘满载尸体的幽灵船。
必须切断这个循环。
但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战斗?
任何战术指令、任何咒语吟唱,甚至连扣动扳机时发出的那声“咔哒”,都可能变成致命的实体攻击。
全船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幸存的水手们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哪怕是受伤的人也只能咬着牙,把痛苦的呻吟咽回肚子里。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刚刚那个喊痛的人,是真的痛“死”了。
林介环视四周。
黑海鸥号此刻正停在运河的中央。
这里是死地。
如果不解决水下的东西,他们迟早会因为精神崩溃而发出声音。
或者,如果运河两岸有人经过,有人说话……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那堆为了掩人耳目而堆积在甲板上的木箱上。
那是他们的货物。
作为一艘走私船,除了鸦片和香料,船底通常还会压着一些更沉重、也更危险的东西。
在之前的检查中,林介记得在底舱的一角,堆放着几十桶用红油漆标记的桶。
那是强碱。
氢氧化钠。
这是用于印染纺织品或者是制造肥皂的原料,也是走私清单上的一项大宗货物。
水母。
无论它们拥有多么诡异的能力,无论它们是概念生物还是实体生物。
它们依然是基于蛋白质构成的生命体。
而强碱,是蛋白质的克星。
只要改变这片水域的酸碱度,破坏它们赖以生存的化学环境,甚至是直接腐蚀它们的身体结构,这种精密的“信息素场”就会崩溃。
林介看向威廉。
他没有说话,而是打了一套并不标准的协会战术手语。
威廉立刻会意。
他放下枪,拍了拍那个一脸茫然的大副,指了指通往货舱的入口,做了一个搬运的动作。
大副虽然不懂手语,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人类的求生本能让他迅速理解了威廉的意图。
他点了几名身体强壮的水手,跟着威廉冲向了底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只有急促但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
一个个沉重的铁桶被搬上了甲板。
林介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胶状物。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安静,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紫色的信息素雾气变得更加浓郁,开始向船上蔓延。
空气中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火花和冰霜。
那是空气中的杂音正在被具象化的前兆。
不能再等了。
林介举起手。
威廉、大副以及几名水手同时动手。
他们用撬棍撬开了铁桶的盖子。
里面是白色的、片状的固体强碱。
“哗啦!”
十桶强碱被同时倾倒进了河道里。
白色的粉末如雪崩一般落入浑浊的水中。
大量的热量被释放出来,河水开始沸腾,冒出滚滚白烟。
黄绿色的水体迅速变得浑浊不堪,变成了带有强烈腐蚀性的乳白色。
水下传来了动静。
无数胶状物在强碱溶液中剧烈收缩、溶解。
它们那脆弱的蛋白质结构被破坏,体内的体液流出,进一步加剧了水体的混乱。
紫色的雾气开始消散。
逻辑扭曲的力场出现了缺口。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炸开了。
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半透明生物从船底冲了出来。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肿胀的人脑,下面拖着无数根如同神经纤维般的触须。
它痛苦地在水面上翻滚着,强碱的腐蚀让它的表皮正在快速剥落。
它发出了声音。
一连串复杂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Ka...Ta...Pa...”
随着它的尖叫,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甲板上的栏杆突然弯曲成了蛇形,空气中凭空出现了几把生锈的刀片。
这是濒死的反扑。
它在试图用混乱的语言逻辑拉着所有人陪葬。
船员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有些人的耳膜已经破裂,鲜血流了出来。
威廉举起枪,但他发现枪管竟然变成了软趴趴的面条。
“开火”这个概念被篡改了。
林介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那是握着【静谧之心】的手。
在这把枪的枪柄里,镶嵌着深海妖僧的听骨。
在枪身中,融合了撕舌者的寂静之骨。
它是声音的克星。
它是绝对的安静。
林介扣动了扳机。
没有枪声。
在这个充满了混乱音节和尖叫的世界里,这一枪就像是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噪音。
特制的炼金子弹划破了扭曲的空气。
“噗。”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母体的核心。
那个大脑般的生物在被击中后,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画面。
它的尖叫戛然而止。
它身体周围那些扭曲的空间波纹也随之平复。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
不是腐烂,而是瓦解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白色泡沫。
随着母体的死亡,笼罩在“黑海鸥号”周围的那种压抑感消失了。
栏杆恢复了坚硬。
空气中的刀片消散无踪。
那种随时会被自己的声音杀死的恐惧感终于退去。
“咳咳……”
大副瘫坐在地上,试探性地咳嗽了两声。
并没有火焰喷出来,也没有刀子割喉咙。
“活……活下来了?”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句简单的话此刻听起来简直如同天籁。
林介收起枪,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看着那些在强碱水中慢慢溶解的水母残骸,眼神平静。
“清理甲板。”
“把剩下的强碱都倒下去,确保没有任何残留。”
林介转身走向船舱。
“另外,告诉船长。”
“我们要在下一个补给点多买一些化学试剂。”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子弹更管用。”
伊芙琳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雾,看着林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不是靠蛮力的胜利。
这是一次对规则的完美破解。
在这个充满了未知与怪诞的旅途中,知识和冷静,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黑海鸥号重新启动了引擎。
在螺旋桨的搅动下,被染成乳白色的水域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地中海的微风已经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