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航行中的船突然晃动了一下，林介迅速来到船艉的栏杆旁。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这情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
按照正常的航行逻辑，这艘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蒸汽货轮在全速前进时，船艉应该会拖出一条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尾迹。
但此刻那里只有几道微弱的涟漪。
那些涟漪刚一产生，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重力瞬间抚平，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下。
这不符合流体力学，更不符合物理常识。
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阵不正常的震颤。
这种声音就像是一头早已精疲力竭的老牛，正拖着远超负荷的重物在泥潭中艰难跋涉。
“速度在下降。”
威廉抱着枪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厚重的迷雾。
“我刚刚去了一趟轮机舱。”
老兵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锅炉的压力已经烧到了红色警戒线，轮机长在疯狂地吼叫，让司炉工把所有的优质煤都填进去。”
“按照仪表盘上的读数，这艘船现在的输出功率已经达到了设计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二。”
“但在这种功率下，我们的航速……”
威廉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茫茫大海。
“我们的航速甚至不到五节。”
五节。
这对于一艘正在逃命、身后可能随时会出现追兵的走私船来说，几乎等同于静止。
“不是洋流的问题。”
林介摇了摇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感受着那种从船体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滞涩的回馈。
“如果是逆向洋流，船首破浪的阻力会非常大，船身会剧烈颠簸。”
“但现在船身非常稳，稳得有些过分了。”
“就像是……”
林介眯起眼睛，寻找着准确的措辞。
“就像是这艘船的重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增加了几倍。”
驾驶台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紧接着，戴肯船长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他手里依然攥着烟斗，但此时里面并没有装填烟丝，而是被他那口焦黄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见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船长冲着甲板上的水手们咆哮，但他那只独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源自骨子里的恐惧。
“检查吃水线！快去检查吃水线！”
“是不是底舱漏水了？还是那个该死的轮机长在偷懒？”
“船长，底舱没有漏水！”
大副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两天前就检查过了，所有水密隔舱都是干的，连一只耗子都没有。”
“但是……吃水线确实深了。”
大副的声音在颤抖。
“比我们出发时深了整整两米！而且还在继续下沉！”
两米。
这意味着这艘船凭空多出了数百吨的重量。
但这怎么可能？
他们没有装载任何新的货物，也没有进水，这多出来的重量是从哪里来的？
除非是有什么东西挂在了船底。
“把它停下。”
林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船长和大副的慌乱。
“什么？”
船长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介。
“停船？”
“我的后面有疯狗在追，前面是一片连海图上都没有标记的鬼地方，你现在让我停船？”
“如果我们停下来，就真的成活靶子了！”
“如果你不停下来，这艘船很快会沉进海底。”
林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船长，里面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
“这艘船正在‘变重’。”
“而且这种变重的过程，似乎与蒸汽机的输出功率成正比。”
“如果你不想被自己的动力压死，就立刻让轮机长熄火。”
船长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鲁的走私犯，但在海上讨生活了几十年，他也有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林介说得没错。
蒸汽机转得越快，船反而越慢，吃水越深。
这简直就像是……动力本身变成了重量。
“停！”
船长咬着牙，冲着传声筒大吼了一声。
“让轮机组立刻泄压！关闭主阀门！让这该死的铁家伙停下来！”
随着指令的下达，船身深处的轰鸣声逐渐减弱。
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变淡了，贯穿全船的剧烈震颤也随之平息。
黑海鸥号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静静地停在了这片死寂的海面上。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冷却管道里偶尔发出的金属收缩声。
“重量还在增加吗？”林介问道。
大副趴在栏杆上，死死地盯着船侧的吃水刻度。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喊道：
“停……停住了！”
“吃水线没有再下降！”
船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颓然地靠在舵轮旁，用迷信的眼神看着这片诡异的大海。
“这是诅咒。”
船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是‘溺亡者的拥抱’。”
“什么？”
朱利安抱着几本厚重的航海日志走了过来，他正好听到了船长的这句话。
“这是南洋这片海域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船长重新填装了一斗烟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划了好几次才点燃火柴。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老水手们都说，在这片海域的最深处，生活着一种看不见的幽灵。”
“它们是被大海吞噬的贪婪之魂。”
“当一艘船跑得太快，或者装载了太多不义之财时，这些幽灵就会悄悄地爬上船底。”
“它们不会凿穿船板，也不会掀起风浪。”
“它们只是……抱住龙骨。”
船长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停滞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你越是用力划桨，越是拼命烧煤，它们抱得就越紧。”
“它们会吸走你的力气，把那些力气变成石头一样的重量。”
“直到把船活活拖进深渊，变成它们新的坟墓。”
“我一直以为那是鬼故事。”
船长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直到今天。”
“这不正常。”
朱利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学者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种没有根据的说法。
“动能不可能凭空消失，更不可能凭空转化为质量。”
“除非……”
朱利安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这片海域在星图上的异常。
这是一个灵性盲区。
在这里，物理法则可能并不是绝对的铁律。
“除非这是一种拥有特殊转化机制的生物。”
林介接过了话头。
他走到甲板边缘，脱下了身上的【黑水银】风衣，将其递给旁边的威廉。
然后他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了上半身。
“你要干什么？”
伊芙琳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副刚刚修复了一半、看起来还很简陋的眼镜。
“下去看看。”
林介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检查着腰间的皮带和绑腿。
“传说往往是现实的扭曲投影。”
“船长口中的幽灵，大概率是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UMA。”
“既然它喜欢抱住船底，那我就去会会它。”
“太危险了。”
威廉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这下面不知道有多深，而且如果有攻击性的东西……”
“我们没时间了。”
林介打断了威廉的话。
“如果不想被困死在这里，我们必须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在拖我们的后腿。”
“而且。”
林介指了指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