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肯船长转过身,他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
“在这片海域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当大海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当海鸟都不敢落下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有些东西来了。”
“有些不属于自然的东西。”
船长走到海图桌前,用粗大的手指在苏门答腊岛东北角的一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我们现在的航向是西北偏西,原本计划穿过这条水道进入安达曼海。”
“但十分钟前,我的瞭望手发现在前面大概五海里的地方,漂浮着几艘船的残骸。”
“是什么船?”林介问道。
“不知道。”
船长耸了耸肩。
“因为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那些船……怎么说呢,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定格,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刻刀给‘雕刻’过一样。”
“雕刻?”
林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雕刻。”
船长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贪婪的神色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它们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形状。断裂的桅杆悬停在半空中,破碎的船板维持着爆炸瞬间的姿态,就像是一幅立体的静止画。”
林介的心中一凛。
这种描述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自然现象,甚至也不符合大多数传说中海怪的攻击方式。
“这不像是那些动物的手笔。”
林介看向船长。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对吗?”
戴肯船长沉默了片刻。
他敲了敲烟斗,将里面的烟灰磕在铜质的烟灰缸里。
“在这条航线上,消息比黄金更值钱。”
船长抬起头。
“在你们上船之前,我就听说了一个传闻。”
“有个名叫亨利·阿克曼的疯子,他发布了一份私人悬赏。”
“任何能把你们的人头,或者是尸体带给他的人,都能得到你们I.A.R.C.的一个免责权,外加一万英镑的现金。”
一万英镑,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猎人变成最疯狂的野兽。
“我以为你会动心。”
林介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静谧之心】的扳机。
“我确实动心了。”
船长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但我更惜命。我有钱,但我得有命去花。我知道你们这群人是什么货色,不是我这种只会运运私货的船长能吞得下的。”
“而且,那个悬赏引来的鲨鱼,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船长重新填装了一斗烟丝,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就在昨天,有人在苏门答腊北部的班达亚齐港看到了一艘挂着黑色风帆的快船。”
“那艘船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喜欢穿白色西装,手里永远拿着一台老式相机的男人。”
林介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色西装。
老式相机。
这个形象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与《精英调查员名录》中的某个条目重合。
名录中排名第六十二位,以行事诡异、性格神经质而著称的高阶自由猎人。
“你是说……”林介的声音变得低沉。
“没错。”
船长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驾驶台昏暗的空间里缭绕。
“那是‘雕刻家’加利亚德。”
“那个疯子把杀人当成艺术,把战场当成摄影棚。”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他的猎物在生与死的瞬间定格下来,然后慢慢欣赏他们崩溃的样子。”
“那几艘漂在前面的残骸,估计就是他的杰作,也是他的路标。”
船长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林介。
“你是我的雇主,也是把这条鲨鱼引来的血饵。”
“告诉我,你是想让我们调头回去?”
“还是说,你有办法解决掉那个挡在前面的疯子?”
窗外的海面依然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林介走到海图前,他看着被船长手指点过的位置,那里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海里。
对于一艘全速前进的蒸汽船来说,只是半个小时的航程。
但在那半个小时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位在猎人榜上排名前百的怪物。
那不是像微笑小丑那种依靠单一道具的变态杀手。
也不是像撕舌者那种依靠本能的野兽。
那是一个真正掌握了某种规则、并且将其磨练到了极致的职业猎人。
林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阿克曼的清洗不仅仅是切断补给那么简单。
他是在用这些高阶猎人作为猎犬,一步步地压缩林介小队的生存空间,逼迫他们露出破绽,然后在绝望中被撕成碎片。
如果不打通这条航线,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片南洋的死水中。
“继续前进。”
林介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
“保持航速,不要试图规避。”
“既然他想要作品,那我们就给他作品。”
林介转身向舱门走去。
“只不过,最后被定格在底片上的,未必会是我们。”
就在林介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船身突然发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震动。
林介停下了脚步,他的直觉告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正在发生。
船长没有察觉到这次震动,他只是以为那是洋流的变化。
但林介知道不是。
“船长。”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船沉在这里,最好让你的人去检查一下底舱。”
“另外……”
“告诉轮机长,做好超负荷运转蒸汽机的准备。”
“我们的麻烦,可能不止那个‘雕刻家’一个。”
还没等船长反应过来林介话里的意思,林介已经推开舱门,消失在了外面的风浪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