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福义庄的停尸房此刻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充满炼金术味道的实验室。
林介正站在一张方桌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块刚刚经过了朱利安长达三个小时清洗与修复处理的金属残片。
在去除了那些附着在表面的、已经钙化了的胃酸结晶与陈年污垢后,这块从纳布巨蛇肚子里带出来的徽章终于在煤气灯的照射下展现出了它那令人感到窒息的精湛工艺。
那是一种呈现出暗哑紫灰色的不知名合金。
它将周围的光晕全部吸入其中,只有在那繁复到极致的浮雕纹路边缘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如同水银流淌般的亮色。
“难以置信。”
朱利安将有些酸痛的右眼从黄铜单筒显微镜上移开,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声音颤抖。
“即使是在我也无法理解的微观层面上,这块徽章的结构依然精密得像是一座浓缩了的城市。”
这位法兰西学院的院士重新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示意林介凑过来观察。
透过那组经过了炼金药水浸泡的特制透镜,林介看到了一个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微观世界。
在那张雕刻于徽章正面的圆桌浮雕之下,在那十二把象征着骑士精神的长剑纹路深处,竟然隐藏着无数个只有发丝直径几分之一大小的微型机械齿轮。
这些齿轮并不是静止的装饰品。
它们是活动的。
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机械传动系统,就像是著名的“安提凯希拉装置”被缩小了数万倍后塞进这块小小的金属片里。
“这是一个锁。”
朱利安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他从旁边的一堆古籍中抽出了一本封皮已经完全脱落的黑色档案册。
“而且这是一种超越了我们目前所知任何炼金术范畴的‘机械密码锁’。”
“它的内部结构至少包含了三千个独立的咬合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必须在特定的频率或者特定的灵性刺激下才能转动。”
“如果强行拆解,里面的自毁装置肯定会瞬间释放出一些不妙的东西。”
林介直起腰,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沉默不语的金属片。
“这是你要找的‘断层’证据吗?”
“是的。”
朱利安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那本黑色档案册,最终停在了其中一片被大面积涂黑、只剩下几个模糊日期的页面上。
“我在地底之城图书馆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翻阅过协会的编年史。在官方的记录中,I.A.R.C.是在1845年随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殖民扩张而正式成立的全球性组织。”
“但在那之前。”
朱利安的手指在那个被涂黑的页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在1830年到1840年这十年间,协会的档案里出现了一段完全无法解释的空白期。”
“没有任务记录,没有人员名单,没有财务报表,甚至连那个时期活动过的猎人日记都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历史长河中彻底抹去了一样。”
“这十年被称为‘沉默的十年’。”
“以前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战乱或者档案丢失造成的记录缺失,但现在看来,那是有人故意掩盖了一场足以颠覆协会根基的内部战争。”
朱利安指着显微镜下的那个微缩齿轮结构。
“这种技术,这种理念,这种将机械与灵性完美结合的工艺,绝对不是现在的技术部能够做出来的。”
“这是失传的技术。”
“是那个在‘沉默的十年’里被清洗掉的、属于失败者的遗产。”
林介拿起了那块徽章。
他翻过徽章,看向背面那行用炼金手段蚀刻进去的、红得像血一样的拉丁文铭文。
“Tradidimus sacramentum, in infernum perpetuum cademus.”
(我们背叛了誓言,我们将永坠地狱。)
“他们背叛了什么?”林介低声问道。
“不是他们背叛了誓言。”
朱利安推了推眼镜。
“是他们认为,自己背叛了‘人类’。”
“或者说,是另一派人背叛了初衷。”
朱利安从那堆资料中找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残页,那是他在整理这枚徽章内部微缩铭文时拓印下来的内容。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足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在19世纪30年代,那是欧洲革命思潮最汹涌的时期。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响彻了整个旧大陆。”
“当时的‘新圆桌骑士团’内部也受到了这种思潮的冲击,从而分裂成了两个截然对立的派系。”
“一派是以‘高文’和‘梅林’为首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大多出身于学者、工匠或者是底层的神秘学家。”
“他们主张将里世界的存在公之于众,将对抗UMA的知识和技术无偿地传授给普通人,让每一个人都拥有保护自己免受超自然力量侵害的能力。”
“他们认为这是‘普罗米修斯盗火’般的正义。”
“他们想要打破表里世界的隔阂,建立一个没有秘密的新世界。”
林介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种理念,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无产阶级革命”在神秘学领域的翻版。
激进。
浪漫。
但也极其危险。
“而另一派呢?”林介问道。
“另一派,也就是后来获胜并建立了现在I.A.R.C.雏形的‘理事会派’。”
朱利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代表的是各国皇室、大银行家以及梵蒂冈教会的利益。”
“他们是现实主义者。”
“他们认为力量必须被管控。UMA是一种珍贵的资源,这些东西决不能落入那些‘不可控’的普通人手中。”
“他们主张建立高墙,将表里世界彻底隔绝,由他们这一小撮人充当‘守夜人’。”
“这才是协会真正的宗旨:‘控制、收容、保护’。但这保护的背后,是绝对的统治。”
故事的结局已经很明显了。
“理事会派”最终赢得了胜利。
那场被称为“沉默十年”的内战,就是一场针对“圆桌派”的大清洗。
那些怀揣着理想主义的骑士们被定义为了异端和叛徒,遭到了残酷的镇压。
他们有的死在了暗杀中,有的被流放到了世界的尽头,有的像这块徽章的主人一样死在了无人知晓的怪兽腹中。
“所以,这是一块墓碑。”
林介摩挲着徽章边缘那锐利的切口。
“也是一把钥匙。”
如果朱利安的推测没错,那么这块徽章里锁着的不仅仅是那段被抹去的历史,更可能包含了当年圆桌派所掌握的技术。
“能打开它吗?”林介问道。
朱利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可能。这种微缩机械锁的结构逻辑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它没有任何钥匙孔,甚至连那个时代的炼金术图谱里都找不到类似的记载。”
林介看着那块沉默的金属片。
既然物理手段走不通,那就只能试试别的路子。
不管这东西是谁留下的,也不管它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既然它是被人“制造”出来的,那就一定会留下制造者的意念残留。
这是万物的通理。
“我想试一试。”
林介将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徽章之上。
“试什么?”朱利安不解。
“试着听听……死人的声音。”
林介闭上了眼睛。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排除了杂念,让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残响之触】。
随着精神力的注入,周围那嘈杂的雨声、苏三娘熬药的咕嘟声、以及朱利安的呼吸声都在一瞬远去了。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没有巨蛇吞噬的恐怖场景,也没有那位名为“高文”的骑士临死前的绝望面孔。
这块徽章上属于物质层面的记忆似乎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给刻意抹除或者是屏蔽了。
取而代之的。